Q:什么是认知语言学?认知语言学是什么意思?
语言是人类认知能力的一种体现。在语言学中,人们也根据模块化的原则划分出一些分支,如语音、词法、句法、语义等。这样的划分,在一方面简化了人类认知机制,从而使得原本复杂的东西,变的可以琢磨,可以通过计算机等智能机器来仿真人类的认知过程;另一方面过于简化的方法,对于人类认知研究的长远发展,并不是有利的。对于任何基础性的研究而言,避重就轻并非一种好的方法。值得欣慰的是,往往在一些所谓的“主流”方法之外,存在一些“另类”方法和理论。人类的历史已证明,这些“另类”的理论往往具有较高的价值。“认知语言学”就是这样一种属于另类的语言学理论。
“认知”译自英语名词cognition或形容词cognitive。老的译名就是“认识”,(没什么神秘色彩了吧)。传统上把心理活动分为三类:认识、情感和意志。“认知语言学“这个名称,为什么容易引人望文生义呢?大概是因为有“认知”这个时髦译名,而且这玩意儿加在“语言学”前面,让这个名称看起来像心理语言学、社会语言学、计算语言学等现役的或退役的边缘学科或交叉学科(如前二者早已是语言学的核心学科了,但曾经是边缘学科)。
认知语言学的奠基人Langacker教授工作于美国加利福尼亚大学圣地亚哥校区,他在上个世纪70年代提出了“空间语法”,在80年代逐步发展其学术思想,到了80年代末和90年代初发展成了一个系统、完整的语言学理论。这个理论的产生与当时科学理论的大背景相符。随着计算机时代的到来,认知科学应运而生,它是一门综合学科,涉及计算机自然语言理解、人工智能、语言学、心理学、系统论等多种学科。
一般来说,认知语言学分为两大领域,其一为“认知语法”,其二为“认知语义学”。认知语法的奠基人和代表人物为 Ronald Langacker(San Diego),认知语义学的奠基人为 George Lakoff(Berkeley)。二者均为加州大学的学者,为此有人说认知语言学与生成语言学的争论,是美国东西海岸之争(生成语法理论的核心人物乔姆斯基在麻省理工学院)。
认知似乎成了当今的科学时尚,连乔姆斯基语言学派也声称自己是从事人类认知研究的。然而乔姆斯基学派和认知语言学派对认知的理解是大相径庭的。乔姆斯基语言学的“认知观”本质上是一种哲学观,他们提倡研究语言的产生能力,即人类的心智,认为人具有天生的学习语言的机制,儿童利用这个机制在合适的语言环境里学会一种语言。然而在乔姆斯基学派的学者的实际研究中,很难看到对人们认知的具体探讨,在他们的论著中,既找不到利用语言来探讨人类的认知奥秘,也看不到借用认知心理学的研究成果来分析语言现象,所能看到的多是抽象概念的推演和纯粹理论的思辨。认知语言学则不同,它是直接借用认知心理学的研究成果,根据人类的各种认知能力对具体的语言现象进行分析描写,从该学派的论著中就可以看到明显的认知科学色彩。认知语言学的“认知观”认为人类的语言能力与其他认知能力密不可分,语义现象实际上是一种认知问题,语义在很大程度上决定语法,语法和语义密不可分。
语用学与认知语言学的联系
1) 语用学和认知语言学同属功能主义学派
当今语言学流派大致可分为功能主义(functionalism)和形式主义(formalism)两大阵营。语用学属于功能主义学派是不争的事实,Levinson(1983: 41)在其经典著作Pragmatics中提到,“最近对语用学的兴趣的一个重要动机是可以对语言事实进行功能性的分析……这种参照外部因素的分析模式被称为功能主义”。而认知语言学家代表人物的理论“共同点的核心似乎是它们都基本上持功能主义的态度,这种态度也典型地反映在其他认知语言学运动的理论中”(Nutys 1993)。语用学和认知语言学同属于功能主义学派,这为二者的融合奠定了宏观理论基础。
2) 语用学和认知语言学都研究语言使用
语用学是以语言使用和语言理解为研究对象的学问,它反映人们使用和理解语言的客观规律。而“认知语言学家认为语言研究就是研究语言使用”(Fauconnier 2003),它勾勒出制约语言使用的认知过程,以及人类的认知能力如何反映在语言使用中。研究语言使用,就要研究意义与语境和语言使用者的关系。首先,语用学家清楚表明“语用学是研究语境意义的学问”(Yule 1996: 3)。认知语言学研究也离不开语境。其次,语用学是从说话人和听话人的角度研究意义获得的学问。因此,语用学离不开语言使用者。认知语言学的哲学基础是经验主义和体验哲学,所以它尤其强调人的身体、人的经验和人的想象能力在意义形成中的作用(Lakoff 1987: 269)。
3) 语用学与认知语言学的区别
首先,语用学严格区分语言形式的字面意义和言外之意,语用学和语义学的根本区别就是是否研究语境中的意义。认知语言学却并不认为有语用学意义和语义学意义之分。其次,语用学和认知语言学对语境有着不同的解释。多数语用学者是从人的外部世界来研究语言使用,而认知语言学的语境观主张从人的内部和心理认知过程来研究语言使用。
尽管语用学与认知语言学存在上述分歧,但“语用和认知的视角有内在联系”(Nuyts 1993)。一方面,“语用学很大程度上是看不见的后台认知的一部分”(Fauconnier 2004:674);另一方面,认知语言学是以语用为导向的语言学。
认知语言学的兴起与发展为语用学研究提供了新的视角,它可以进一步补充和丰富语用学理论。我们所讨论二者之间的联系与区别也为二者的融合奠定了基础。
认知心理学在过去20年里已发展成为一种系统的成熟的学科,对语言学理论的发展具有重要的借鉴价值。认知语言学吸收了作为一门实验科学的认知心理学的研究成果,拓宽了我们的研究视野,为语言研究增加了新的视角,也提高了语言学研究的科学性。认知语言学在国际语言学界得到了迅速的发展,一些知名的语言学刊物上经常可以看到以认知语言学为理论框架的文章,而且认知语言学界也有自己专门的语言学刊物《认知语言学》,国际知名的出版社也出版了系列的认知语言学丛书。认知语言学界已经成为一个国际性的学术组织,定期举办会议。乔姆斯基学派的一位大学者曾经作了一个统计,就整个国际范围来看,从事认知语言学研究的学者已经超过了乔姆斯基学派的学者。
认知语言学不是语言学的分支学科,而是当代语言学的一个学派。它是功能主义语言学这个大学派中的小学派。这个大学派还包括不少小学派,如西海岸学派(学者主要在美国西海岸的加州。代表人物之一是也做汉语的安姗笛。专做汉语的李讷也属于此学派)、俄勒冈学派、系统功能语法学、词语法学等。
这个大学派是当代语言学两大对立学派之一,另一大学派就是形式主义语言学(即当代形式主义——生成语法学,脱胎于古典形式主义——结构主义语言学)。这两大学派基本假设的最大对立,是语言系统及某些子系统(如广义句法系统[包括传统的语法和词汇]、语音系统、广义语义系统[包括狭义语义系统、语用系统、话语系统])是不是自足的。形式主义语言学的假设是自足的,功能主义语言学的假设是不自足的。
认知语言学与功能主义语言学中的其他小学派有不少差异,如着重语言的心理因素,不同于系统功能语言学等学派的着重语言的社会因素,并在上世纪80年代后期建立了三个类似的心理[广义]句法模式(Lakoff的《女人、火和危险的东西》、Langacker的《认知语法学基础》第一卷、
Fillmore和Kay的《结构式语法学教科书》);主张意义是百科知识,不同意把语义系统分割为语言知识的狭义语义系统和百科知识的语用系统;主张主观论(如语义塑造等过程中的主观作用),不同意某些功能主义学者(如安姗笛)的客观论。
尽管认知语言学着重语言的心理因素,但并非只考虑心理因素,不能把它缩水为从认知角度研究语言。把认知(或心理)角度作为研究语言的主要角度之一,是当代语言学各学派的普遍倾向,并非认知语言学的专利。R. Hardson在《英语词语法学》的开头列出了当代语言学的10个倾向,其中之一就是“认知主义”。当代语言学的认知主义倾向,是其教父Chomsky从一开始就提出的。他早已有力地批驳了结构主义语言学的行为主义倾向,把语言假设为认知子系统。
认知语言学在中国的兴起与以往的理论引进并不完全相同,这次学术思潮带着我们自己学者的创新烙印。以前的几次语言学理论的引进,基本上是吸收、消化和引进人家的东西,我们的学者却较少参与理论的建设和发展。而认知语言学在中国的发展,不光是被动的借鉴和吸收,还有我们自己学者的创新。
认知语言学在中国从一开始就被运用于汉语语言现象的研究,并已取得了一些引人注目的成果,如沈家煊的《不对称和标记论》(江西教育出版社,1999年)、石毓智的《语法的认知语义基础》(江西教育出版社,2000年)、张伯江的《现代汉语双及物句式》(《中国语文》,1999年第3期)和张敏的《认知语言学与汉语名词词组》(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4年)等等。这方面有代表性的学者是石毓智先生,他在上个世纪80年代后期,根据对结构主义语言学利弊的思考,基于对汉语事实的调查,借鉴认知心理学和数学的知识,提出了自己系统的语言学思想。他的很多观点与当时国际语言学界刚刚兴起的认知语言学不谋而合,比如明确提出语义是一种认知现象,语义在很大程度上决定语法,等等。
值得一提的是,石先生的认知语言学思想具有自己的鲜明个性,比如认为语法是一个相对开放的独立系统,语法现象是由大脑、现实和业已存在的语言系统三个因素相互作用的结果,提出“语法规则是现实规则在语言中的投影”的论断。他的研究领域也有自己鲜明的个性,诸如从现实规则中寻找语法规律的理据,系统地探讨了各种数量语义特征对语法的影响,如此等等。石先生的研究与以往的汉语研究不同的一点是,他往往能够站在理论的高度,从跨语言的视野选择课题,因此他的研究往往具有普遍意义,可以应用到英语等语言的分析中。他在通过汉语揭示英语规律上取得一系列重要成果,并已得到国内外语学界的广泛认同。
认知语言学已经在中国语言学界蔚为壮观,形成了一支庞大的研究队伍,产生了大批的学术成果。根据有些学者的统计,过去十几年来中国的学术杂志上发表的有关认知语言学的研究论文是转换生成语言学的10倍以上,也远超过其他任何语言学分支。可以不夸张地说,认知语言学是目前中国语言学界最有影响的一种语言学思潮,必将对未来中国语言学的发展产生深远的影响。


